行刑
她拢了拢短发,昂起头,微笑着,向着太阳。 主任向他发出开枪的命令。 他迈开脚步,挺直腰板,面无表情,朝她走去。 她是他的恋人。他和她相识于学生阶段,他是医专的,她是艺专的。 “等完成这次任务回延安,就结婚。”延河畔,他牵着她的手。 她点点头,依偎在他的胸膛。 他和她受组织派遣隐瞒情侣身份,潜伏在汪伪政府特工机关。 想不到他和她的又一次相遇却在刑场上。 他举起手枪。 他知道,背后,主任和特工们的枪口并不是瞄准她而是瞄准自己。他嘲笑这些枪口,要不是组织需要他继续潜伏,他和她将举行刑场上的婚礼。 枪口指向她的胸口。他的手没有颤抖,他的手不能颤抖。扣动扳机的瞬间,他听到天空大雁的一阵叫鸣。 鲜血洇开来。她用指尖蘸着鲜血,在胸口涂抹着。 她的胸口出现了一幅美丽的图画:一对比翼齐飞的蝴蝶。 她的代号“蝴蝶”。 他单线受命于“蝴蝶”。 她,就是“蝴蝶”? 她缓缓倒下,脸上带着微笑,向着他,向着太阳。胸口的蝴蝶,比翼齐飞。 她被抛尸荒野。 行刑回来,他即刻密令“蜜蜂”火速抢救“蝴蝶”。他是解剖学的高才生和神枪手,他的这一枪并没有让她致命。
【《小小说选刊》(2018年第12期)】
紧箍
Z君终于找到坊间传说的“神医李”。 一座小院,门对青山,茂林修竹;院前小溪,水流淙淙。一道篱笆墙,三间泥瓦屋。神医李个小精瘦、寸发疏须,着一件藏青色中山装,一介乡间小老头。 院内一张四方木桌、两条长木凳,都未上漆。神医李泡上两杯清茶,两人对面而坐。 神医李并不诊脉也不咨询患者病况,只让患者喝茶,问些家长里短。 Z君的茶杯已续了三次茶。神医李也没开处方下药,只轻笑几声,走到井台旁打起太极拳。 啥神医李?欺世盗名罢了。Z君心里嗤笑。 神医李刚收起太极拳,Z君双手摁住太阳穴,蹲在地上,青脸龇牙。Z君间歇性头痛,去了多家大医院,看了多个名医,没所以然。 神医李扎马步,运功力,双手给Z君的头颅做拔箍状。 拔出一只紧箍,扔地上。紧箍砸到卵石,叮当响。又拔出一只紧箍,扔地上,又叮当响。 Z君看不见紧箍,但分明听得叮当响。 神医李说,你是迷上了这些嵌金花帽。 神医李又拔出一只紧箍,扔地上。Z君却没听见叮当响。 神医李说,这只紧箍嵌进肉里太久,腐烂了。 Z君疼痛减轻,至消止。Z君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卡,双手递给神医李,刚张口,被神医李摁住手。神医李走到井台吊上一桶水,对患者说,洗头。 Z君神清气爽。 神医李说,明年今日,你再来。 为啥? 神医李只笑笑,没回答。
【《小小说月刊》(2023年第8期)、《民间故事选刊》(2023年第11期上半月)】
胡子
胡图的胡子有二十厘米长,下部尖、中间饱满,酷似笔毫。 “我这胡子和大胡子爷爷的胡子一模一样。”胡图对六指说。 少年胡图在桃树下遇见大胡子爷爷。 大胡子爷爷正在速写——胡图骑在牛背上,上身赤裸,箍一圈柳叶帽,横吹芦笛…… “你喜欢画画?”大胡子爷爷抖动着大胡子,摸了摸胡图的瓦片头。 胡图牵着大胡子爷爷的手,到他家看画展。简陋的泥瓦屋里,墙壁上、家具和农具上,都画着胡图用木炭画的画。 大胡子爷爷对胡图父亲说:“胡图这娃有天赋,一定要培养他!” 大胡子爷爷临走时留下一摞书籍、纸和笔,还有一个布包。胡图用布包里的钱上完小学,又上了中学,后来考入美院。 胡图沉浸在悠远绵长的往事里,酒,喝高了。 胡图就在六指的画廊里画画——竟然用胡子作画——或拖或甩,或戳或顿,或如龟蛇蠕动,或如狂风疾雨…… 画毕,胡图烂醉如泥,竟不知昨夜所为。 六指把此画挂在画廊里。有人说画的是大胡子,也有人说画的是牛……虽众说纷纭,但一致认为,画里藏着悠远又丰富的意象,为胡图现代抽象派的巅峰之作。人们争相天价购买。 “你要名利双收啦!”六指对胡图说,“往后,你都用胡子作画。” 再见胡图时,六指发现,胡图的下巴白白净净的,胡子没了。
【《小小说选刊》(2018年第12期)】
作者简介:红墨,闪小说散见《小说月报·大字版》《小小说选刊》《微型小说选刊》《微型小说月报》《小小说月刊》《金山》等,《战地黄花分外香(闪小说三题)》选入试卷,出版小小说、闪小说合集《被风吹走的影子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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