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)
占爱峰闪小说十题
归途
两旁高楼林立,风景不是旧时模样,但他凭记忆,没有迷失。 拐角处,他眼睛一亮,收住脚步。归途?他心头一颤。 还是原来的地方,“归途”,不耀眼,却醒目。 “欢迎您来到归途,归途是回家的路。”店员的这句欢迎词,让他心头如洪波涌起。很久了,陌生却熟悉。 走进茶屋,墙中央一幅画吸住了他的目光。店里女子见状笑着解释道:“这画虽然陈旧,算不上名贵,也不是名家手笔,但金贵着呢,是镇店宝物。” 何必劳女子解释,他比谁都清楚这画的来历。画中一片小树林,中间一条弯弯的路,路的远端是“归途”。画虽简单,当年,他和她用了七天七夜才完成。 他端坐桌旁,慢慢地、轻轻地揭起杯盖,茉莉花香四溢。他颔首,嗯,味正,还是那个味。 这时,女子接话:“味道肯定正,这可是老板娘亲自调制的。” “老板娘她人呢?” “老板娘说她岁数大了,恐精力不足,让我多费心操持。不过,她每天这个时候都会过来,说是等一个人。好多年了,她坚持说,那人不会忘记。估计这会儿,她已到小树林了。” “小树林还在?” “在,还是老样子。” 他眼眶湿了,几颗豆大的珠子,砸进茶杯里,茶水泛起涟漪。 我哪忘得了,这归途的印迹。还有当初取的名,“归途”,家的方向就是归途。 现在,他行走在归途上。 (原载《天池小小说》2026年第8期)
青花瓷枕
奶奶在世时整天抱着青花瓷枕,连吃饭睡觉时也不例外。她常常坐在门口,眼望大路,不停地念叨:老三要回来了。 老三是我三伯,小日本破城的那天失踪了。从那以后,奶奶就有些神志不清了。听父亲说,三叔最喜欢青花瓷枕。青花瓷枕,长方形,四面纹着飞龙,很漂亮,是奶奶出嫁时从娘家带来的。 奶奶去世后,按照我家的风俗,得留一件遗物作为对老人的念想。可奶奶死死抱着青花瓷枕,很难从她手中掰下来。妈妈叫我,奶奶常叫你老三,你试试。说来奇怪,我没用多大的劲儿,竟然从奶奶手中拿下了青花瓷枕。 从此,青花瓷枕摆在了奶奶的遗像前。妈妈叮嘱我们,看护好,那是奶奶的命根子,她要等她的老三回家。 多年后,有个倒腾古董的想买我们家的青花瓷枕,被我们一口拒绝。他不死心,三番五次上门纠缠,甚至出高价。我家开始不平静了,大伯家说卖,二伯家也说卖,可我家不肯卖。于是,经常争得面红耳赤,甚至发生口角。青花瓷枕,成了我们家不安宁的导火索。 在一次喋喋不休的争吵中,妈妈拿过瓷枕往地上一摔。顿时,瓷枕成为碎片。 有人跺脚,你真舍得摔,好大一笔钱呐。 妈妈眼睛湿润了,卖不得,老人家的命根子呀。 事后,妈妈将碎片一片一片地粘起来,在里面塞进旧报纸固定。青花瓷枕复原了,却伤痕累累。妈妈小心翼翼地把瓷枕放回奶奶的遗像前,眼含泪水说,别怪我,没敢真摔,想吓唬吓唬他们,手滑了。您说过,家和万事兴。为了这个家,我只好冒犯了。 (原载《鄂州周刊》2026年7月16日)
又见铁血战旗
暴雨肆虐,赤湖圩堤水位飙升,多处地段渗水,堤坝危在旦夕。 紧急时刻,一队战士出现在危险地段。他们来回奔跑,扛运沙袋,堵漏洞,固堤坝。 奋战抢险的还有当地干部群众,一同奔波在堤坝上。 人群中有人惊呼,那不是九八年那个队伍吗?“抗洪抢险爱民模范连”的战旗,稳稳插在险段高处。 忙碌的抢险队伍中,一名便衣中年汉子,不声不响跟战士们一起。扛沙袋、压泥土,动作干脆娴熟。泥水浸透衣衫,手掌磨出红印,他埋着头,刻意避开旁人目光。 有记者注意到这个特别身影,上前采访。中年汉子抹掉脸上的雨水,抬头仰望战旗,声音低沉:“我是这个连的老兵,听说老连队来赤湖圩抢险,就赶过来搭把手。” “累?二十二年前比这更累,还凶险百倍。”他答完话,又忙碌起来。 记者心生诧异,再三追问,他才道出九八年抗洪的那段往事。 那年,他和战友们面对六十余米决口,不惧浊浪汹涌,纵身跃入咆哮的江水,在激流中搭起人梯,抡锤夯桩。六天五夜昼夜鏖战,饿了啃干粮,困了蜷卧泥地,无一人退缩。一包包沙袋层层垒起,一根根木桩扎入江底,终于锁住狂暴洪水,保住了浔阳大地。 那年,十九岁的他就在队伍之中。如今人到中年,军装虽然脱下,刻进骨血的军人气魄犹在,退伍不褪色的铁血精神永存。 危难时刻,又见铁血战旗。山河无恙,国泰民安。 (原载《陕西广播电视报》2026年8月27日)
让路风波
怂货。妻子生气了,骂他。 他笑笑,算了吧,让点又何妨。 妻子不甘心,那可是咱家的地,凭啥给他家占去半米。 邻居嘛,和为贵。 当年,你爹拼老命才保住了这些地。你没爹半分硬气。 我爹后来不也后悔了。 那是他老人家心善,全村人没有不念他好的。 是呀,他老人家临终前特地嘱咐我,要和村里人,尤其是邻居和睦相处。所以,我们要心善,好人有好报。 理是这么个理,那一点点地虽然没啥大用,就是憋屈死了。 邻居来了,手里拿着皮尺。妻子厌恶地瞪了他一眼,转过身去不理。 邻居有些尴尬,有事想和你们商量,我想再多一米。 妻子顿时炸了毛似的,你多占半米还不满足,欺人太甚。 不是。 别不是了,要不是我家的心善,半米我也不让。 他安抚妻子,你等他把话说完。 妻子还是火气大,他欺你心善,贪心不足。 邻居脸上堆着笑,大妹子,别生气,我是想说,我不是要你家的地。 不要我家地,那你昨天干嘛?妻子一脸茫然。 方家进出那么窄的路,乡里乡亲的,我们各让一米方便他家进出。 啊,是给方家留路?看到你用尺子量,以为你要强占我家的地。妻子明白了。 我用皮尺量,是计量留多宽的路合适,没来得及和你们商量,让你们误会了。我一家人商量了,你家要是不愿意,那我家就让两米。 妻子的倔脾气又上来了。不行,我们各让一米。 (原载《佛山文艺》2026年第6期)
弯腰捡硬币
他常被人耻笑,买个菜还讨价还价,你缺那仨瓜俩枣的吗?一点也不爷们。 他笑笑,不说什么,依然如故。 妻子支持他,说,这不是钱不钱的事,过日子就得这样。 可有件事,妻子不高兴了,冲他吼,你好歹也是个体面人,怎么那样? 原来,他常走路上下班,看到地上的硬币,别人不屑一顾,他却弯腰捡起,惹来不少嫌弃的目光。 看起来人模人样的,这也去捡! 他笑笑,没说什么。捡的次数多了,传到了妻子的耳朵里,她不明白,捡那干嘛,又买不了什么。 一天,他和妻子散步,发现路边有个硬币,他弯腰去捡。妻子急忙拉着他说:别捡,你看人家没一个人捡,连小孩都不捡,多丢人! 他知道,妻子之所以急,是觉得丢了面子。但他还是弯下腰,把地上的硬币捡了起来。 他用纸巾把硬币擦干净,指着硬币背面图案说,我捡起的不是钱,是这个。 国徽?妻子恍然大悟。 (原载《佛山文艺》2026年第6期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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